夏天往事

及时章

除了弗吉尼亚西南部的这片山丘，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爸爸妈妈对别处一无所知。在我三岁、姐姐六岁时，妈妈因肺结核去世。我记不清她的模样，但亲戚们说，她是一名温和的女子，爱读诗歌和《圣经》，会哼唱极好听的赞美诗。

我们亲昵地将爸爸唤作“波比”。波比经常提起，远在我们出生之前，妈妈做过的许多明智决定。

“我们的孩子要拥有与众不同的名字。”她告诉他，“一个名字得有寓意，能告诉别人拥有它的是怎样一个人。名字应该能帮助一个人找到此生的位置，让人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因此，姐姐出生时，妈妈说：“我们管这孩子叫‘夏天’吧。她会像一朵火苗一样，伴着温暖和笑声长大。她所在的地方，世界会变得更加明亮。”

我出生时，妈妈说：“管这孩子叫‘歌儿’吧。她会成为一名歌手，唱着甜美动人、令人泪水盈眶的歌儿。”

妈妈撒手人寰之前，波比整整一年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妈妈日渐枯萎。波比总说，那是他最痛苦的一年，不仅仅因为他失去了妻子，还因为在同一年，他的爸爸，我们的爷爷老康普顿先生，在一次矿难中遇难了。波比跟我们说，他曾向上天祈祷，希望他的女儿们永远不会经历那种痛苦的煎熬。

整个光荣谷矿井的人都认识我们的爷爷。当矿井轰隆一声爆炸时，爷爷和六名矿工一起被困在了矿坑那窄小幽闭的空间里。那里与外界切断了所有的联系，狭小黑暗得犹如坟墓。工头曾经出去上过大学，知道一些求生的知识。他估算了一下，那个幽闭小空间里的氧气大概能让七个人撑多久，然后告诉大伙儿，如果能保持不做大动作，避免做不必要的呼吸以节省氧气，他们也许能坚持一个小时。于是，大家静静地坐着，等着，祈祷着援救队伍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到。

那天只有爷爷戴了手表。于是，爷爷时不时地抬起胳膊，举到矿灯底下看一眼，然后轻声给被困的人们报时。当时，人们觉得爷爷的行为有点儿反常，但是谁也没吱声，也许是因为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活多久吧。奇怪的是，当援救的人赶到时，爷爷却是没有撑到的人。有人突然明白过来，其实他们已被困了两个小时，并不是一个小时。爷爷一直在误报时间，好让大家以为还有更多的时间，不至于丧失求生的希望。只有他戴着手表，他是知道真相的人！

波比一直是个单纯、简单的好人，他很乐意像他的爸爸和他爸爸的爸爸一样，做一名矿工。但自从妈妈和爷爷过世后，他变了。他过去沉迷于赌钱、痛饮狂欢，把钱全都扔在酒里。现在，他整日待在家里，重读《圣经》，和我们一起去教堂。

波比还是纳什维尔地区数一数二的吉他手。人们哼的任何曲调，他都弹得出来。他总是说，他来到这个世间的使命就是带来欢乐，让人们唱歌、跳舞、大笑。

知道吗？就和妈妈预料的一样——虽然我们失去了她，但夏天和我是在歌声与笑声中长大的。波比一直像岩石一样陪伴着我们，让我们感觉到爱与安稳。我们的童年是快乐的。

在我的记忆中，是夏天给我洗澡，亲吻我磕碰出的瘀青和肿块；是夏天给我哼唱拍手童谣和摇篮曲；是夏天给我讲故事；是夏天在我上学及时天给我的书包里装上盒饭，送我到学校；是夏天拉着我的手在被晨露打湿的清晨走出家门；是夏天在我跌倒时轻揉我的前额；是夏天给我编小辫；是夏天在主日学校①里安抚我，让我安静下来。

我们爱在山坡上、溪流间徜徉，采摘漫山遍野的雏菊、卷丹花、黑心菊、火焰草和粉色的野玫瑰。我们会在秋天金黄色的落叶堆中滑下山坡、爬树钻洞，或趴在废弃的矿井边往里张望——那里太恐怖了，我们不敢进去。我们在小溪里拦起沟坝，或者挖个坑戏水，但最惬意的事，莫过于互相分享各自的秘密与梦想。

波比一直没有车。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因此，无论去哪儿，我们都是徒步。如果要去的地方太远，我们就想办法坐公交巴士。如果公交巴士到不了，我们就想办法搭顺风车。如果找不到顺风车，我们就待在家里——大多数时候是这样。对，待在家里。

我爱夏天，夏天也爱我。我们是彼此的玩伴。我们在一起读书，玩游戏，听收音机；一起做软糖吃，一起缝被子；一起上学，一起去教堂，一起去有钱人的大宅子里看电影；在感恩节或阵亡将士纪念日一起去亲戚家串门。

夏天和我都学会了一手做饭的好厨艺。波比帮我们开垦了一个花园，我们会储备粮食过冬。我们从矿工商店②或邮购册上购买便宜的衣服。因此，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缺。那我们为何会梦想着去别的地方，想办法赚更多的钱，买更多的东西呢？这是个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仿佛有一根绵长的丝线串起了所有的岁月：终有24小时，我们会离开这片土地；终有24小时，我们会拥有一座白色的房子；终有24小时，我们将有更多的钱，买更多的东西。

波比教会了我和夏天唱和声。我们唱得很美妙，人人都这么夸。夏天的嗓音响亮而清脆，如铜铃；我的则低沉而醇美，像单簧管。人们总爱让我们给他们唱歌。我们会从马路唱进商店，或看完表演后一路唱着回家。总有人从他们的门廊里探出身来大喊：“姑娘们，快来，给我们唱首歌吧！”于是我们就唱。他们会扔给我们一些硬币，多的时候我们得到过两角五分硬币，当然，这得看唱给谁听。

即使得不到钱，我们也唱，只因为我们爱唱歌。有许多次，我们还和波比在好多地方一起唱——最常去的是一些聚会或教堂的唱诗班。即使只有一个观众，他也会要求我们唱。在当地，我们应该算小有名气。

夏天一直有些惹人发笑的行为，不过我早就习以为常，它们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比如，她曾害怕被电死。波比管电叫“恐怖杀手”，据他说，当夏天还是个小婴儿时，他曾捉着她的手指塞向一个通了电的插座那儿，从那以后，她开始害怕电。不过，夏天说自己不记得这事。她认为自己害怕电是从一次不小心踩到一根破电缆线开始的。无论如何，这两次都把她吓坏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电的恐惧使她开始害怕一些别的寻常事物。比如，害怕在漆黑的屋子里拉灯绳开灯。我和波比不得不帮她拉绳。她甚至连收音机也不敢开。我们也只好替她打开，调好频道。她还不敢碰家里的风扇。每当经过风扇旁边时，她都会提起裙摆，唯恐碰上。不过，电冰箱是个例外。她一点儿都不怕它。她说因为它是冷的，应该不会带电。她认为所有带电的东西都是热的。除了每年圣诞树上的彩灯，家里再也没有别的电器。

夏天另一个奇怪的表现是害怕狗。只要看到狗，她就会惊慌失措地躲避不迭。她总是把狗当作狼。她说自己听见了狼的嗥叫，或者有狼想咬她，实际上，她看见的只是一条撒着欢的小狗。

我是很喜欢狗的。一次，波比给我们带回一条小狗崽，希望夏天能借此消除对狗的恐惧。可她坚决不让狗进家门。她哭啊哭啊，直到波比把狗送给亲戚。我不能怪罪她，因为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感觉。

她还有别的古怪之举：一旦不开心就要在地上打滚，边滚边嘟囔。她还常抖动双腿——这让她的老师看了十分抓狂，于是总把她安排在后排的座位上，免得看见她的腿抖来抖去。

夏天常自言自语。人们一旦察觉，就会嘲笑她，小孩子尤其如此。夏天会因此而涨红脸。她偷偷地告诉过我，她与之说话的那个人除了她自己，没人看得见。

别人笑话夏天时，我会气得发疯，但随着她年岁渐长，她开始对着空气中看不见的东西喁喁细语，不再大声说出来，别人也没那么容易注意到她。她经常仰望着山峦，倾听良久，然后窃窃私语。我压根儿不觉得夏天古怪，因为她是我的姐姐。我在她对山峦的细语中一路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