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快：飞奔的时代飞奔的一切

加速感并没有使你被此时此刻的简洁所蒙蔽。噢，或许有时候，我们自认为自己的国家历史悠久，但是多数时候我们也知道我们自己以及我们奇特的文化只产生于一瞬间。人类历史中任何被定义的时代——如中世纪——都比我们生活的这个技术时代长数倍。对比之下，这些时代并没有发生过多少事情。我们知道尽管我们定义为现代的时代也只有一眨眼的时间；所有被记载的历史在整个物种的生命历程中都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智人(现代人的学名)这个信息收集者在陆栖动物的历史中也只不过生存了一眨眼的时间。

因此，我们被瞬息所包围。在任何宇宙时钟的计时下，所有写下的文字，所有录制的歌曲，所有发明的机器甚至所有人类留下的画作、建筑及纪念碑均在zui后一刻开始存在。所有一切事物都是如此之新。我们不由自主地认为它们是短暂的。我们不必成为古生物学家就能理解斯蒂芬 杰 古尔德严肃的言辞：“若我们继续跟随人类技术时代加速的步伐，我们zui终会陷入遗忘的黑洞，地球及其细菌只会嘲笑我们是短暂进化的蠢货。”后来，出现的西方日历——接近公元年整数——加深了我们感受事物快速而短暂的印象。为什么又有如此多的学者和作者宣告“结束”？有很多书籍帮助我们度过这个千禧年zui后几年：《富裕的终结》、《欲望的终结》、《经济人的终结》、《教育的终结》、《平等的终结》、《表现主义的终结》、《名望的终结》、《历史的终结》、《意识形态的终结》等。我们甚至还未考虑“死亡”系列。其他的标题还包括“行为、年龄、字母、建筑、艺术、美丽、官僚、资本主义、必然性、基督教徒、教会、音乐会、时期、民主、无知、亲情、认知、放任、自由主义、魔法、阳刚之气、现代性、民族国家、自然、议会社会主义、父权制、物理、印刷、种族主义、改革、明智、科学、沉默、社会、痛苦、汪达尔人作风、福利以及工作”的终结。更模糊的是，我们还会迎来“彩虹、道路(多条)、搜索、‘它’、故事、路线，当然还有世界”的终结。所有这些事物并不会终结，也不会即将终结，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些提前的讣告想要向我们说明什么呢，我们为什么又是如此急切地想听到这些信息呢？

有时候，“终结式宣言”是对快速变化的夸张说法。正如我们这群目光短浅的家伙所知，物理学将会终结；或许粒子物理学家——多年来，他们的工作主要集中在精贵的加速器上——正开始转而研究不同的问题或者转行进入华尔街，轻而易举地找份新工作。历史的终结，仔细看来指的不过是冷战——持续数十年的国际事件过渡状态——的终结。工作的终结或许就是在高级的西方经济体中，制造业就业份额的降低。然而，所有这些标题表明了一种人类事务的命运，即所有事物都只有通往成功或高潮的单行道，而非永恒循环、不断变化的历史形式。

你肯定看过一张图表。还不止一次看过。

这张图表描绘的是长久以来——几个世纪，几千年或者任何其他时间标度——威胁人类的人口爆炸，或者说某种意义上的人口爆炸。它显示了过去二十年来计算机用户的增长。仅仅4年里，商业互联网用户数量飞速上升。软件专利受理从1971年直到现在。20世纪90年代，开始出现胸痛急诊室、火柴盒大小的计算机(每秒同时运行数百万个指令)、可能的性伴侣、芥末酱、已发表的文字、四分钟一英里赛跑者。似乎所有事物都来自人类间的互动。需要做的事情被可用的时间所分割。

然而，这种选择的激增也反映了另一个涵盖整个人类的正反馈循环。你的信息需求越多，就有越多的网络“门户”、搜索引擎以及信息设备让信息涌向你。你拥有的电话线路越多，对其需求就更多。专利越多，专利律师及专利调查服务就越多。你购买或浏览的食谱越多，就越感觉要制造新颖的菜肴服务顾客，因此你需要更多的食谱。这一系列的并发症产生了选择，选择激发了技术，技术又产生并发症。没有现代分配及制造的效率，没有免费热线、快递专送、条形码、扫描器以及zui重要的计算机，选择性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成倍增加。如果图表现在是一种陈词滥调，那么指数增长的图表早已是一种陈词滥调。

只要增长幅度得到合适调整，并非所有的指数增长都会如此，但是它看上去非常可怕。尽管如此，事物通常以0或1或不被人们关注的足够小的数目起步，然而接着它会开始增长。很快地，增长变得不可思议地迅速。zui后，它像一堵墙似的陡然升起。我们是否可以形成一种未来被截短的感觉呢？我们观察这些图表，在靠近终点前，标注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对不可能继续攀登高峰而感到战栗。当然，我们将会受到自然法则的限制。计算机硬盘——1956年，如一辆小型卡车那么大，如今变得极其微小、极其快速的磁盘，可存储数十亿字节的信息——不可能一直收缩下去，难道不是吗？难道某个经济体会永远吸纳各种专业性广播电视频道以及命名稀奇古怪的辣椒酱吗？也许，当图表后面部分的线型斜度变得异常陡峭时，加速将让步于瘫痪。的确，从生物学上来看，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会坦然接受这一点。“人类的生活或多或少地受到限制，远远不及指数匆忙的增长步伐，”格雷格 布朗德尔说道，“45华氏度让人感到寒冷，85华氏度让人感到温暖。24小时摄取500卡路里，你会感到饥饿，24小时摄取3000卡路里，你会肥得像头猪。”我们对于时差的感觉便是如此。相比之下，“指数增长一开始比较缓慢并且会保持在人们觉察不到的状态。然而，当它们增长到足够大而让人无法忽视时，就会产生无情的杀伤力。到那时，整个工业社会已被改变，整个文化已坍塌”。当然，我们的文化是透过镜子窥视下的文化。爱丽丝认为长时间的奔跑会让你进入其他的空间。“‘一个节奏非常缓慢的国家！’女王说道，‘现在，在这里，你需要尽可能地奔跑以保持在同一个地方。’”

我们在做选择。但是我们感觉到自己的选择并非自由。我们就像未经免疫的游客穿过充满疾病的领域。任何时刻，我们都会感染上发热病——一开始，发热会让你感觉不错。我们可以在沙滩上掏出手机。我们可以伸手去拿遥控器或者乘车穿过。

有很多声音在提醒着我们速度的危险性。其中有一些存在于我们自己的头脑里。走路，不要跑，放松，从简，任由手机响起。“我常常以快速的节奏行动，” 杰伊 沃加斯泼在介绍《优涅读者》《优涅读者》，美国的一本双月刊杂志，内容包括政治、文化、科学技术、环境、艺术，时刻关注社会文化趋势。“慢下来”版块时坦言道，“我受不了闲聊、排队等候或舞池里缓慢的节奏……这种厌恶程度是如此的严重以至于我的生活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活动，就像在进行奥运会耐力项目比赛一样：每日马拉松赛……甚至在我理应休闲玩乐时，我也会听到无形的秒表发出嘀嗒的声音。”确实，我们感染了发热。每一次我们都会选择狂热而非无聊。“历史记录显示人类从未，也永远不会选择放慢速度。”历史学家斯蒂芬 克恩指出。我们以虚假的怀旧来蒙骗自身——一种对不曾存在的事物的怀旧。任何时候，当我们加速时，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副作用：我们在放慢过去。“若某个人20年来一直靠骑马去上班，”克恩说道，“后来人们发明了汽车，他开始坐车去上班，这样便同时产生加速和减速的效果……这种加速显得其之前的出行方式极为缓慢。”直到未来学家菲利波 马里内蒂开始谈到河流加速，“多瑙河似乎从未有如此这般诱人的缓慢。”回顾历史，我们以之前从未存在过的缓慢镜头欣赏景色。我们创造了历史。

文明创造了一种隔离室，其墙壁是热速度所无法渗透的。在那里，人们在“混时间”，他们zui炽热的愿望便是“度过时间”及“消磨时间”。这里有短期服役者也有长期服役者，有人艰难地混日子，也有人煎熬着混日子。囚犯的诅咒是因为无聊，却又不是因为无聊。人们无力控制时间，控制时间这一宝贵的能力已被收回。“在监狱墙壁里，历史戛然而止；时间机制屡出差错，”萨德侯爵的传记作家莫里斯 勒为写道，“囚犯突然进入‘乌托时’，进入到一个不存在时间的世界。”萨德，如其他众多著名囚犯——从苏格拉底到希特勒——一样，发现新的途径进而转向内部。萨德写道，这样有时候会招来血光之灾。马尔科姆 艾克斯复制了一本字典，并带到里面阅读。“几个月过去了，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正处于监狱中，”他说道，“事实上，直到那时，我才觉得之前我从未如此真正自由地活过。”囚犯们常说短期刑期要比长期刑期艰难。或许在于等待与生活的差别吧。亚历山大 索尔仁尼琴重回自由后，发现比起在集中营每天空虚地度过16个小时什么都不去想，等16分钟的无轨电车更让他感到厌烦。在监狱墙外，16分钟好像确实更长。在同一个世纪同一个行星上，退休教师汤姆 帕尔森斯在新西兰奥克兰攻读博士学位，他发现自己的心态发生了转变——不再满足纯粹的“单一追求”——用他的话说，他是如此沉迷于“一心多用，或者说至少是快速的任务转换：从华尔街到阅读(或)编辑电子邮件，到记录下研究思路的片段，到刻录磁盘驱动，到浏览zui新的卫星天气图，到提高自身的编程技能”。似乎一心多用是我们的命运——并非消磨时间，并非混时间，而是支配时间。

我们作为自由的男女而活着，因此我们准时出现，我们标记时间，我们担忧时间，我们给自己计时，部分原因只是简单地因为我们能够这么做。我们一心多用是因为我们能够这么做。若分针甚至秒针从我们的钟表上被除去，我们会感到痛苦。我们可能会感到些许放松，但无论如何还是会感到痛苦。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确实会更加体会到时间的飞逝。那时候，时间对我们来说也确实流逝地更快。或许是因为我们离生命的终结更进了一步。心理学家专门建立了一份“压力梯度”来测量当我们到达某个关键时刻——一场棒球赛的结束、走完一段旅程、看完一本书、一个千禧年的结尾、生命的终结——我们对时间的感受有什么转变。在所有令人头痛的匆忙背后，潜伏着对死亡的恐惧。但是或许速度感也来自于更多的经历。人类就像海洋码头积攒藤壶一样揽着责任和时间。

你可能会觉得时间委员会的主管是名哲学家。他这样写道：“我们现在体验到的时间间隔比我们年轻时感受到的要短得多。”他甚至为此设定了方程式来说明我们经历得越多，时间流逝得越快。像酒精这样的镇静剂会让时间变得缓慢，因为大脑每秒钟接收到的输入信号变少了。你可能同多数人一样会感觉到在时间标轴上，10到20岁间的时间似乎与20到40岁或40到80岁一样长(一样重要)。指数增长受到致命一击。在这个比例下，出生的那一刻属于负无穷大，死亡也是如此……某个人可能会引用伍迪 艾伦的言论，但是时间委员会的主管更青睐伊壁鸠鲁：“死亡和我们没有关系。因为只要我们存在24小时，死亡就不会来临；而当死亡来临时，我们也不再存在。”

死亡可能是的，但时间不是。我们的祖先可能认为时间是神圣的财产，但我们知道的更多——我们创造了时间差、慢动作、即时重播、中枢兴奋药、国际日期变更线、物理上的相对性、闰年和闰秒。细想一下，温克勒没有为你设定时间。当然，你需要根据他的时钟来同步你的手表，但是你是自己的时间委员会的主管。即使被大量的事情赶着往前走，即使时钟提醒你该吃饭了，你都要牢记时间是被人类所定义、分析、测量甚至构建的。或许想象时间是一种持续的气流而非一系列分段的版块会对你有所帮助；或者找到各种激进的方式去浪费你所节省的时间；又或者至少要承认无论是技术还是效率都不会为你获取更多的时间，因为时间并非你丢失的东西，也并非你曾拥有过的东西，而是你生活的地方。你可以在时间的水流里漂流或游泳。

时间主管似乎说完了。但是你忍不住要询问一些问题：作为负有深刻责任的时间记录员，其心理动机是什么？他回答道：“、精密、控制——从美学角度看，这便是令我开心的事。”

“你是位守时的人吗？”

“我正努力成为这样的人。”

“你佩戴哪一款手表？”

“没有戴。”

“为什么呢？”

“我没必要戴。这是个承认失败的举动。”

失败！他是什么意思？无论怎样，一块相当的时钟就挂在你左肩后面的墙上，你可以看到温克勒瞥了一眼时钟。给你的半个小时时间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