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意须尽餐

东京豆腐黄蓉手

日本朋友说要请吃豆腐，我差点把肚皮笑破，外交场合请什么不行，吃豆腐？哥们儿瞪了我一眼，你驱车上百公里去延庆乡下品尝豆腐宴的时候，不是吃得挺香吗！怎么来了日本就双重标准了呢？

也是，《射雕英雄传》里，黄蓉为了诱洪七公收郭靖为徒，做了一道蒸豆腐。老馋猫洪七公嘴刁得很，但吃了黄蓉的豆腐，立刻教了几招绝活给那傻徒弟。清代的袁枚就曾夸豆腐“精绝无双，远胜燕窝”。豆腐中也有西施、东施之分，就看谁有口福了。

东京铁塔下的芝公园，唐风古朴，拾级而上，豆腐宴门口却是几个吓鬼的面具。脱鞋进屋，盘腿而坐。回望身后，窗外小桥流水，仿佛回到江南。一尾尾锦鲤，在池中活泼来去，像马上要跳龙门的样子。我记起在香山见心斋的池塘里也曾见过，管理员说这是日本品种，进口来的。

这里是分餐，一人一份，每道菜都要等待许久，端上来的都像精美图画。服务的女孩子虽非绝世佳人，却也皮肤白嫩。眼睛和睫毛被重重点染，脸上则没有粉彩痕迹。她捧着红漆小碗，小心地为每人盛上一勺汤和一块豆腐。我轻轻地一嚼，口感颇像果冻，一会儿有质朴天然的香气慢慢传来。

女孩子每次上菜，都是鞠躬行礼，举案齐眉。嗨，不就豆腐嘛，这郑重其事的姿态好像给我吃了鱼翅燕窝似的。但人性总有弱点，被人伺候的感觉总是很好，换个思路想，连吃个豆腐都能享受鱼翅的服务，还是赚了的。豆腐鲜嫩颤抖，美女肤若凝脂，交相辉映几可入画。崔护说“人面桃花相映红”，我唤“绢人豆腐凝霜雪”。

又一幅“图画”被端了上来：绿叶状的小小瓷盘，托着一块豆腐干，旁边是干枝梅斜侧里插过。每人一朵西蓝花、一个梅花酒盅，还有两片腌渍的咸菜。

回想起当年站在武汉街头吃豆干，一根木签穿五六块，我抄手便要了五串，哗哗刷上酱和辣椒。老板娘哑着嗓门哇哇地跟人吵架，我在旁边吧唧吧唧吃个过瘾，一共也才一块钱。那种爽利的心情随着年龄增长，离我越来越远。

而此时，我佯装高雅地举起眼前这块被两根棍儿叉住的豆腐干，做欣赏状上下打量，然后小口品尝，连连点头。想到在画中人身旁，自然要收敛气息，不能给中国人丢脸。这里的筷子是横放在面前的，要时时记住；这里的抹茶是不能续杯的，不可动不动就要求加水。

味道虽好怎奈大胃凄凉，此刻真是羡慕洪七公。

其实，黄蓉那道蒸豆腐样貌也可入画，要不怎么会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的雅号？这可是杜牧名句，也是扬州一景啊。

黄蓉能有做豆腐的手艺，托了家传“兰花拂穴手”的功夫。她十指轻柔灵巧，将豆腐这触手即烂之物削成 24 个小球，放入事先挖好 24 个圆孔的火腿内，扎好再蒸。等到蒸熟，火腿弃之不食，火腿的鲜味却已全部浸到豆腐之中。俏黄蓉将入味的豆腐装碟上桌，把那丐帮帮主的心也震住了。

然而，不得不承认，日本人的美食艺术感不在黄蓉之下。比如，有一道日餐叫“蟹黄叶”。餐具也是一片叶子形状的小盘，摆上几根茅草，将剁碎的绿菜和蟹黄搅拌在一起，再用几块鱼覆在上面，就像一幅中国写意山水画。

佛说，人的“眼、耳、鼻、舌、身、意”有“色、声、香、味、触、法”六尘相对应。日本料理就很重视人的六种欲望中的色与触，让食客在缤纷的形与色之间陶醉。

北京现在也有不少昂贵的中式料理。进门打开菜谱就是一本画册，每道菜伴着唐诗、宋词、元曲。端上桌来，晶莹剔透、色彩斑斓。放到嘴里，吃过便忘。只是令人咋舌的价格，让自费吃喝的人永远心绞痛。

不过，北京此种形态的餐馆大都是蒙老外的胜地。那我在这里会不会也是个被蒙的老外呢？

德国的男人味与肘子香

在法兰克福长大的女大学生修汉娜瞪圆了眼睛，惊讶地问道：“你爱吃德国烤肉和猪肘子而且吃不腻？”的确，德国猪肘对我来说是最棒的西餐了，它覆盖了法餐、俄餐、意餐，更不要提可怕的英式料理了。

腰如杨柳的异域女郎捧出来的大棒骨跟东北大餐里的没啥区别，她略抿红唇，肩膀发力，挥动着德制尖刀在纹理间来回穿梭，如庖丁解牛一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中国人的爱好，中国人的口水，伴随德国姑娘的刀法，来回荡漾。

德国男人，就该喝大罐黑啤酒、吃肘子，性情开朗，自由自在，喜欢炫耀骑术和打猎，开心激情地歌唱，就像茜茜公主的父亲马克斯公爵那样。这是我看电影后形成的印象。

啃骨头、剔排骨、吞红烧肉，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进餐方式居然也很得德国人的欢心，真是“他乡遇故知”。他们的饭量还奇大。我再也不用像在英国那样为填饱肚子而拼命吃奶油了。

不仅如此，德国男人正如猪肘子的口味一样符合中国女人的审美观。

我在巴登巴登(德国城市)狠狠跌了一跟头，虽然电话叫了出租车，却左等右等都等不到。我疼得龇牙咧嘴，像个民工一样歪在路边。

这时候，一位翩翩绅士走过来，问明缘由，立刻掏出车钥匙，说，你别急，我的车就停在旁边小区，等会儿送你回酒店。

我胡乱点着头，谁知道呢，他等会儿遇到什么事儿，要是不来，我也没办法。

十分钟后，出租车出现了，晕头转脑的司机正四处张望，我刚要去叫他，一辆黑色的豪华版奥迪“哗”地停在我面前。车牌号是“6666”。那位身高1.85米，身手矫健的德国男人下了车，快步走过来为我开门。这时候的我，除了感激之情还能有什么？他的一切都涂上了粉红、圣洁的光芒。

他按动按钮，一个银色的椭圆的像飞船仪表盘一样的操作平面缓缓升起来。他不好意思地说“车是我新买的，导航仪还不太熟悉。”刚上了牌的车就用它做好事，我对他好奇倍增。

这位白发绅士不是当地人，住在附近的城市，今天过来泡温泉才碰上了我这个倒霉蛋。

一路上，我脑中闪现了好多词，什么雪中送炭、拔刀相助、侠肝义胆，还没等翻译成英文，我的酒店到了。千言万语我也说不出来，活雷锋优雅地祝我好运后，转身上车绝尘而去。

当地人曾跟我说，两百年来，无论是威廉一世、俾斯麦，还是俄国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都喜欢来这里温泉沐浴然后小赌怡情。到巴登巴登洗温泉是贵族身份的象征。这点爱好其实跟咱伟大祖国的不少人也差不多，北京周边有多少温泉洗浴城，搓干净了就打打麻将。什么啊土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山地民族，本质都一样。

对德国男人的好感骤增。

不过韦德海姆的海娜并不这么看，她领我到一个 400 年的教堂砖墙边。上面有只一手举镜子、一手摸屁股的砖雕猴子。她说，猴子在替我们女人嘲笑德国男人。

“德国男人怎么了？”我问。

猴子说，这里的男人自命清高，整天照镜子都照不够。其实他们跟我们猴子没啥区别，都光着屁股。海娜答。

呵呵，真够尖刻的，我看用这只猴子嘲笑中国男人也恰如其分。

后来才明白，60岁的海娜是奥地利人，在汉莎航空当空姐，20岁时巧遇了韦德海姆的一位帅哥，才当了跨国新娘。德国男人好吧？我逗她。海娜恨恨地说，好什么，自以为是的男人！

但她很快拨通手机，亲热地叫老公过来，说中国人来镇上了，你一定要来。

十几分钟后，一辆摩托极速飙过我们饭馆的门口，又戛然刹住。再一晃，下来一个一身哈雷皮装、身高 1.9 米的头盔男。海娜介绍：“这是我老公。”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女子都咽了口唾沫，很难相信，老先生已经 72 岁了。

罗马典籍最早对日耳曼人做了如此描述：“通体雪白，一身金毛，肌肉发达，双腿颀长。”这种形容用在海娜老公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岁月能给他的皮肤刻上皱纹，但他的心还像 20 岁一样，当听到摩托车呜呜加速的声音，别管儿孙绕膝还是工作当前，他都能生起带着爱人去天涯海角的激情。

海娜带我们吃西餐店，内容依然是烤肉。切开一片片肥厚的里脊，然后就着海娜的浪漫故事咀嚼。德国人像我们一样喜欢用酸菜解腻，我闭着眼睛，听着海娜圆润饱满的英语，感觉烤肉里面泛出了江南咸肉的味道。在德国两周，日日吃烤肉，日日都能用味蕾向我熟悉的味道行礼。那些似曾相识又擦肩而过的感觉，真像飘忽而过的某种爱情。

西方人也数落德国人做事严谨，略显严肃，却不说这里飘散着多少动人心魄的爱情故事。

一个中国女子带着两个孩子来德国，却发现丈夫早就在这边有了新欢。她情况特殊，老大是个智障儿童，丈夫像甩包袱一样甩了这娘仨。女子夜夜以泪洗面，白天却顽强地打工养活孩子。

这本来是个秦香莲的故事，却有了意外的结局。24小时，“秦香莲”偶遇一个德国医生，医生对她一见倾心。他帮助她的老大，给他治病，教他与人交流。渐渐地，女子内心的伤痛被抚平，也打开了心扉，接纳了这个男人。

如今他们生活很幸福，两个孩子都在上学，老大的病也好多了。医生没有孩子，提前写下遗嘱，将自己的遗产留给这两个天使。

“血缘很重要，但你爱人的孩子你也要爱，孩子就是天使。”到德国及时天，我就认识了嫁给德国人的中国女人—洪姐。她对德国男人的这一点非常钦佩。

洪姐来自沈阳，业余时间喜欢在社区俱乐部里打乒乓球。同一个俱乐部的老沃是个乒乓球迷，对局没两次就爱上了她。

有次搭车，一本正经目视前方的老沃忽然放开方向盘，紧紧抓住洪姐的手，问：我能一直拉着你的手走下去吗？

现在，他们每年回中国一趟，誓要将中国的山山水水玩遍。而老沃，也成了他们社区最牛的人。夏天的傍晚，一帮举着大啤酒杯的男人围着他，听他讲“我与中国不得不说的事儿”—洪姐的爸爸妈妈、亲戚朋友的名字经常飘到洪姐的耳朵里。她从冰箱里拿出几根德国香肠，装盘在微波炉里转转，递给葡萄架下侃大山的老公，作为奖励。

德国男人没有英国绅士的高贵，没有美国牛仔的张扬，没有西班牙斗牛士的奔放，更没有法国帅哥的诱人。

他们从上到下透着朴实、平和，像中国人对工科生的描述。

但咱千万别被他们的表象迷惑了，这里的工程师可爱读书了，可爱音乐了，可爱家里的园艺了。那是实实在在的闷骚，为了爱人，做事很没底线的。

洪姐出差十多天后回到家。进卧室一看，驯鹿和猴子—两个可爱的毛绒玩偶被一条毛巾紧紧裹着睡在枕头上。老沃委屈地说，我想你你也不回来，只好让他俩亲热了。

中国的女人们听说后，牙根都酸倒了，除了羡慕嫉妒恨还有什么？洪姐却淡定从容地享受着老沃的万千缠绵，“女人本来就是用来被男人宠的嘛。”

在他俩的故事中，“浪漫”这词都显得土。

这帮女人羡慕死了洪姐，恨不得将身边单身的女孩子都拉来德国。我告诉洪姐，中国现在盛产长相娇媚、外语流利、学历奇高的 30 多岁容颜不老仍待字闺中的“白骨精”。洪姐激动地说，太好了，我身边有一帮金发潇洒、充满爱心、诚实的工程师“高富帅”。

德国女子在干什么？ 20 岁的汉娜可没那么珍惜身边的德国男人，她觉得美国男人也不错，华裔男人也很好。

我嫉妒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洪姐说，你放心，这不是感冒，德国大多数城市森林覆盖率在 97% 以上，你过敏了。

早晨四点，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排队进海关的时候，朋友问，你感冒好点了吗？我一愣，好了！这才反应过来，下飞机后，我如段子里说的那样，猛吸了两口浓重的充满航油尾气的空气，鼻子瞬间通了，大脑也灵清了许多。

此时饥肠辘辘，而德国大肘子似乎已经镇不住俺的小肠胃了，只想去哪个云南馆子来一碗黑三剁炒饭，再加汽锅鸡、酸菜鱼等等。

“德国再好，也不是老家呀！”身边的中国男人感叹。流了半天口水，回到祖国才清醒。德国男人再好，你也要有超强的适应能力和沟通能力才能享受。洪姐的瓷器活，得有不一般的金刚钻才能揽啊。

这时候老妈打来电话，萝卜排骨汤已经炖好，就等我回家啃骨头了。